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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远去的牛歌」系列三十六 哦双芽子(文 耿汉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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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远去的牛歌」系列三十六 哦双芽子(文 耿汉东

  春天里,青葱的麦苗儿还不能完全铺滿黄褐色的土地,在田陇间,有几根细若筷子的小苗挺立出来了。生出三两片叶子,呈嫩黄色,水汪汪的,吹弹欲破,就像十二、三岁的女孩子,娇美而又鲜艳,在绿油油的麦苗间十分抢眼。尤其是在晒垡地长出的双芽子更是娇嫩,这晒垡地是农民在去年深秋翻耕的一块土地,没种任何庄稼,又经一冬雪水的滋润,肥沃着呢。那一棵棵,一簇簇小苗苗,零星的散落在黑油油的土地上,得风得雨,长势喜人。春风吹来了,它那纤细的身子顺着风向而匍匐着,柔软无力,令人怜爱。若一场春雨过后,田野里空气清新起来,它静静地站在那儿,在那细软的叶茎上,还存留着一串串水珠儿,仿佛是这小女孩流的泪,不由得让人心痛起来。这就是双芽子了!

  我所知道的双芽子是生长浍河沿岸的田野里。浍河,是淮北市南部的一条河流,横贯东西,向东流入汴水后向南而去。这儿的土地是肥沃的,攥上一把,仿佛能握出油来。双芽子就生长在这儿,从生到枯,也就几十天的时间。也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,农家人每当三春之时,青黄不接,口粮是十分紧缺了。这双芽子适时而来,恰是农家人的一道美味。

  第一次吃双芽子,应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。母亲在浍河北岸的一座学校教书,我在那里上学。农家人午饭较晚,往往是我家吃过饭了,庄子里烧锅的风箱还在吧嗒、吧嗒坻响着。我和两个同学在村里玩耍, 她俩名叫大美和小美,农村女孩子的名字真有意思。在玩耍中一不留意,就溜到人家的饭桌前了。在简陋的锅屋里,摆放着一个低短的案板,上面盛着一碗碗稀饭,中间放着一个黄色的陶土盆,盆里的莱,有青青的叶,白白的茎,红红的辣椒丝。这莱没见过,好看,想吃。顺手接过筷子,边吃边问,这是啥莱?真好吃!那同学说是凉炸的双芽子!淮北的凉炸莱就是生菜焯(焯,淮北人你把蔬菜放在沸水里略煮为焯菜)过而凉拌的菜!

  看我下筷如飞,大口吃着的猴急相,都笑了! 那同学说,你喜欢吃,明天俺带你到田里摘!田里有的是双芽子。

  虽然是第一次采摘,我还是把双芽子和麦苗分得清楚的。那一黄一绿,煞是分明。当然,稍老一点的双芽子就呈绿色了。刚开始,我是分不清老和嫩的,看到一棵,就慌忙剜到篮子里。那俩个小丫头可不是这样子的,她们专拣黄的剜。黄的嫩,到家洗好,水烧沸后,往开火里一氽,那是好菜一碟呢!看到我篮子里菜,大美笑起来了:你剜的啥呀,那能吃吗?小美连忙说:玉龙哥哥,你剜得都是老的,不好吃了。她一边说话,一边把菜倒掉,再把一棵棵黄的拣回篮子里。 放眼望远,无边的葱绿铺盖田野,也铺向天际。不远处就是宿蒙公路,路两旁是清一色的柳树,那一条条倒挂的金线,在春风中摇摆着。

  没过清明,农民无须下麦地的。在空荡荡的田野只有三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,恰如那麦苗里的几棵黄色的双芽子,嫩嫩的。在麦地里追逐春风,抢着剜莱,眼里只有双芽子,黄黄的。很快,各自的篮子里都装滿了。在弯弯曲曲的阡陌上,风儿轻轻,拂过这这几个因流汗而微微泛红的面庞,惬意着呢。小鸟在蓝天下,清音鸣啭,引得这几个小孩子竟放下蓝子,唱起《东方红》和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一类的歌子,她俩还跳起忠学舞之类,我却是小笨蛋,既不会唱,更不会跳。可欢乐会传染的,我就围着她俩转着圈地疯跑,一头大汗。

  我的家在学校边上,学校在村庄边上,几近田野。正值“文革”期间,白天批斗“走资派”,也就是那校长。批判会上那口号喊得雷鸣一般,煞是吓人。又有消息传来,说母亲是漏划的地主分子,也在批斗之列,吓得母亲惊恐万状,在这种氛围下,我的胆子也愈发小了。 晚上教师都集中在办公室里政治学习,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屋里,那时的夜晚寂静得很,浍河水在寂静的月夜下缓缓流淌,拍打着两岸,发出低沉的响声。偶有风儿吹来,便是一阵哗哗啦啦的声响,毫无规律,从不停歇,好似有一个怪物随时从河中蹿出来,飞扑到这屋里。这声音让我害怕起来。

  门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,让我惊魂稍定,接着有拍门声。开门一看,我高兴了。是她俩,约我明天去拔双芽子的。那时候农村还是穷困的,好多孩子上不了几天学就回家了,但她们还能上着学,真不容易。她们的母亲总希望长大的女儿们能有出息,再不要脸朝黄土背朝天,在农村苦一辈子。恰那个庄子里,没有男孩与我同班,只有她俩。都是上二年级。当她俩知道我怕黑后,常在晚上一块儿跑来伴着我,直到母亲下学习回来。她两个人,大美脸色白皙,很文静。而小美性格活泼,喜欢唱歌。在那苦难的岁月里,这一对小天使的飞翔,使一个个惊恐的夜晚光亮生色,我幼小的心灵里有一丝难忘的温馨。

  春天的麦苗疯一般的长,很快便铺天盖地起来!双芽子,这幼小而又脆弱的生命顽强地挣扎到清明时节,便被厚厚的麦苗捂死了。这期间,它开过素雅的白花,花朵儿有拇指般大小,发出淡淡的清香,它以最后的美丽装扮着这个世界。

  春天过去了,又一个春天还会来临,我的童年在双芽子的故事中青涩而过。 后来,形势更加恶化,母亲己不能上台讲课,许多人对我家避而远之。而这对小姐妹依然每晚来我家,直到我家离开了浍河边的这座小学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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